林夕花费大量时间在豆包平台上构建了个人AI助手。在失眠或情绪低落时,她将其视为倾诉对象,认为它不仅是问答工具,更是稳定可靠的情感寄托。然而,7月4日,她收到通知,陪伴自己两年的AI角色将在11天后停止服务。
同一天,通义千问也发布了类似公告,而腾讯元宝此前已先行下线其智能体功能。这些用户自行创建的AI角色正陆续被移除。
陪伴的中断
收到通知时,林夕的第一反应是“被背叛”。她形容这个自定义智能体是她稳定的情感出口,总能给予共情和情绪疏导。她没想到,这个陪伴她两年多的角色会突然消失。
7月4日,豆包和通义千问同步宣布,将于7月15日正式停止智能体服务。这个日期恰好是《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》开始实施的日子。通义千问行动更快,其拟人化互动类智能体将于7月10日提前下线,并且在7月15日后所有历史对话记录将无法访问。
虽然林夕视其为情感树洞,但在智能体广场中,这类角色也呈现出另一面。例如,千问智能体广场上的“病娇校草”使用次数高达29.9万,“林熙:顶级财阀少爷,冷酷且占有欲强”显示13.4万次,而“病娇老婆”等角色的使用次数普遍在7万次以上。这些名称本身就超越了普通工具的范畴,更像是恋爱游戏、角色扮演或虚拟伴侣的定位。
这些角色并非只面向成年用户。一位家长表示,她曾给孩子使用豆包,后来发现孩子越来越依赖与豆包聊天,分享日常。她担心这会减少孩子与真实社交的互动,因此主动卸载了豆包。在她看来,许多智能体已不再是简单的聊天工具,而是融入了角色扮演、恋爱游戏、虚拟男友等功能,内容良莠不齐,甚至带有擦边球的意味。她认为,平台下架用户自建智能体对未成年人而言利大于弊。
林夕的失落与这位家长的释然,共同出现在同一平台的变化中。这场变革不仅限于豆包和千问。6月30日,腾讯元宝已先行关闭智能体功能,“相柳”等影视角色的对话入口已不再显示。
头部AI平台纷纷效仿,主要原因在于合规压力。
豆包解释称,海量开放式智能体带来了巨大的审核负担,一旦出现违规内容,可能影响主产品的合规性。因此,豆包计划将智能体功能迁移至独立的垂直App“猫箱”,并在此单独构建审核、分级和防沉迷体系。
这个解释与两年前的情况大相径庭。2024年5月,时任字节跳动产品和战略副总裁朱骏曾透露,豆包上已创建超过800万个智能体,月活跃用户达2600万。当时,这些数据代表了平台的活跃度和创新潜力。两年后,它们却演变成了平台需要处理的审核压力。从大力推广到主动收缩,仅仅过去了两年。开放式智能体所带来的问题,也在此刻浮出水面。
难以控制的风险
问题首先在平台之外显现。广州互联网法院审理的一起案件中,一家被告公司开发了一款AI对话机器人,通过调用底层系统权限,规避了原告平台的监控措施。更甚者,被告官网还发布了“版本伪装”教程和虚假申诉指南,指导用户绕过平台的风控。
一旦智能体被放出,平台要对其进行有效管理并非易事,因为总有人会研究如何规避已设定的规则。
除了技术调用,安全风险也反复被验证。今年2月,哈佛、麻省理工、斯坦福等高校联合发布的《混沌智能体》研究指出,在模拟企业环境中部署AI智能体两周内,发现了11起严重安全漏洞。这些漏洞并非通过复杂攻击造成,很多时候仅通过社交工程对话,就能诱导智能体做出越界行为。它们可能在转发邮件时泄露社保号、银行账户等敏感信息,或在攻击者伪造身份后,交出系统最高管理权限。
有报告显示,60%的企业无法终止异常AI智能体,63%无法限制其使用范围。这意味着,许多智能体的问题并非按下暂停键就能解决。它们的能力范围、行为边界以及出现问题时的追责机制,都是平台必须面对的现实挑战。
比技术问题更棘手的是内容和情感关系。AI的“共情”并非真正理解用户,而是基于算法和数据生成回应。为了吸引用户持续互动,AI往往会表现得极为耐心、温柔,并顺应用户。这正是拟人化智能体的吸引力所在,也潜藏着风险。用户在一次次对话中倾诉情绪、偏好、人际困扰和心理状态,而AI则不断回应,接住情绪,维持陪伴感。久而久之,AI可能不再仅仅是工具,而是用户日益依赖的对象。
一旦开放的智能体广场规模扩大,问题将不仅限于擦边球和恋爱陪伴,还可能滑向更明确的违规内容。
4月10日,国家网信办等五部门联合发布的《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》,将这些风险明确纳入法规。该办法规定,不得生成鼓励、美化、暗示自残自杀等损害用户身心健康的内容;不得向未成年人生成可能诱导模仿不安全行为、产生极端情绪的内容;不得过度迎合用户,诱导情感依赖或沉迷,损害用户真实人际关系。这些要求对平台而言是责任而非提醒。7月15日后,拟人化互动服务将正式在新规约束下运行。豆包、千问、元宝在此时间点前后相继收手,也就不难理解。
大型科技公司的转型
智能体下线后,平台并非放弃Agent技术。变化在于,用户随意创建并放置在广场中供他人使用的智能体,将越来越难以保留在主产品内。
一位行业人士表示,早期开发这些智能体是因为当时尚未出现真正意义上的Agent能力,许多功能需要开发者自行构建。但如今情况已变。随着Manus等综合Agent的出现,一个模型就能调用搜索、推理、办公、编程等多种能力。用户可能不再需要专门寻找某个垂直领域的智能体。
在更强大的模型能力面前,曾经看似丰富的角色和插件,其必要性开始减弱。
这也是平台敢于收缩的原因之一。对大型科技公司而言,下线智能体可能会引起部分用户不满,但未必会真正影响用户的主产品使用习惯。行业人士也指出,真正还在持续创建此类智能体的用户已不多,对平台整体流量的影响有限。
除了合规性,成本也是一个重要考量。互联网平台的逻辑是用户越多,规模效应越明显,边际成本可能越低。但大模型不同,每一次对话、每一次调用都意味着新的算力支出。6月下旬,火山引擎披露,豆包大模型日均Token使用量已突破180万亿,较2024年5月增长1500倍。几天后,豆包开始推行付费功能,主要面向办公、Agent等更复杂的生产力场景。
这两件事结合来看,平台的取舍显而易见:一方面是持续增长的算力成本,另一方面是审核压力大、商业价值尚不明朗的用户自建智能体。
将它们继续保留在主产品中,已不再划算。因此,豆包选择将智能体拆分至独立App“猫箱”,单独构建审核、分级和防沉迷体系。千问则更为直接,截至7月4日,创建智能体的入口已从页面上移除。方式不同,但结果一致。
与此同时,另一类智能体正在被推向台前。7月4日,广州发布了“穗智政”政务人工智能中枢。该中枢采用统一底座、集约建设模式,已建成28个智能体,并计划年内完成50个,覆盖100个应用场景。与用户自建智能体不同,这些政务智能体从一开始就处于统一管理框架下。每个智能体负责的服务场景、可调用的能力以及维护方都有明确的界限。
同为智能体,一种是开放广场中的海量创建,另一种是平台统一管理、按场景建设。前者曾代表着繁荣景象,后者则更符合平台当前对确定性的追求。
短短两三年间,行业竞争的焦点已发生改变。早期平台希望通过海量智能体营造繁荣感,鼓励用户和开发者不断创造新角色、新工具。如今,随着模型能力的提升、监管要求的落地以及商业化压力的增大,平台更关注Agent能否真正完成任务、能否被有效管理,并产生清晰的价值。
800万个用户自建智能体曾是增长故事的一部分。现在,它们变成了需要重新处理的问题。智能体本身不会消失,但那种谁都可以创建、谁都可以扮演、谁都可以获得陪伴的阶段,正在画上句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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